《茫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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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西南腹心处的重庆，要去到那里，何其难哉：火车要开行四十二小时；何其易哉：飞机只要飞行一小时又四十分钟就降落了。这两种极端体验我都有经历过。在前去的火车上，那难捱的一个白天和两个夜晚；在回程的飞机上，在午餐和听歌娱乐中倏忽而过的短暂光阴——简直不值一提！但这趟重庆行确实给了我诸多在脑海中一时难以磨灭的景象、人物、事端，一部分就来自那漫长的火车之旅，一部分来自重庆。细细回想，那漫长的火车之旅确实给我留下了深刻而丰富的印象。

   刚一上车，还没坐定我就见识到了重庆人民的热情劲儿。
   我行李轻便，就一个中个背包和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方包。我随着人流往前走按照车票所示找到了座位，三人坐的中间，不算太糟糕。我放下包，上下前后打量，准备找个地方安置我的包，如果没有，我就塞座位底下或者干脆抱着。没等我打量完，对面的阿姨就在用重庆话招呼那边的小伙子，让他再上去下帮我放个包，小伙子二话没说就将我包塞上去了。同时，周围座位上的人都上车来了。我发现左边是七十多岁的老爷爷，右边则是已经怀孕八个月准备回家生产的年轻无畏（八个月了哦！竟敢独自一人坐这么长时间的火车回去哦！）的准妈妈。于是，对面而坐的六个人（就算没发言参与，也都在仔细聆听关注），就从准妈妈的预产期开始聊起来了。
   整节车厢的旅客都在聊天，但其他人的说话声不过是我们这个隔断里的人聊天的背景音而已。对面阿姨和她旁边的大叔两人的大嗓门让我不得不一直对他们的对话内容保持高度的关注。讲到在外地工作生孩子，然后又回去报户口时，大叔说他生完一儿一女后回老家报了个双胞胎，阿姨爆发出响亮的笑声：你个王八蛋，挺聪明的嘛！大叔嘿嘿一笑回应阿姨的“赞扬”。三根黑线从我的脑门一侧掉下来……
   这位阿姨和我后来都换到卧铺车厢了，但几经周转，我们最后又见面了，聊了很长时间。到站后我出了车厢跟她挥手告别（她还要转车，无需出站），然后又见到准妈妈安然无恙地提着行李袋站在出口找长途客车。太勇敢了！还能坐长途巴士回去！

   小时候，父亲常常会跟我们讲他去过的地方，其中最富传奇色彩的也是我们最爱听的就是他在湘西、贵州等地为生计而辗转奔波的那些故事，诸如：狗如何地凶狠，高山大河如何地险峻，民风如何地淳朴等等。那遥远而神秘的西南异地让我们充满了神往。后来，在电视里，杂志上都能不断地看到相关的报道、照片，神秘的面纱慢慢变薄了些，然而那里依然是遥远的所在。
   这次，我终于能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片土地了。我们的列车在穿行湘西和贵州大部分地方时都是在白天，虽然天空阴暗低沉（典型的西南地区春天的天气），但我还是牢牢地钉在位子上，透过车窗，全心全意地心无旁骛地充分欣赏着窗外那陌生却又似曾熟悉的景色……
连绵不断的高大山体；
随着铁路而逶迤向前的水量充沛，水面开阔的大河流；
迎面扑来的逼仄而幽深的一个又一个隧洞；
刚从隧洞出来便出现在脚下的巨大桥体和深谷急流；
山腰处矮矮矬矬的朴茂原始的木结构房屋；
生平第一次亲眼见到的装扮迥异的异族百姓，背着背篓行匆匆行走在新修的乡村公路上；
规模不算大，但接连着出现的堆满森森木材的货物转运站；
灯火明亮的砖瓦厂；
在铁路旁赫然而立的“芷江侗族自治县”、“黔南州人民政府”的大招牌；
裹着头巾的少数民族百姓在田间地头辛苦劳作；
使劲犁地的黄牛、悠闲自得啃草的马儿；
大清早在屋前地头散步的老爷爷；
一群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
……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我近乎贪婪地欣赏着这一切，不断地将它们和脑海深处的儿时记忆来个一一验证。